何文的那些年(節錄)

文叔2013年曾接受《前線》雜誌訪問
文叔2013年曾接受《前線》雜誌訪問

筆者間中會在前輩行家與星島攝影部舊同事的聚會照片中,見到一位頭髮都已變白的伯伯。人稱「文叔」的何文,就是如此像傳說般的存在在筆者的認知中。這天到他家訪問這位88歲的老友記,不禁覺得,假如將「那些年」這個詞語放在文叔的身上,想必柯景騰和沈佳儀都要立即退避三舍。文叔1962年開始為《星島日報》當攝記,到1997年年屆72歲才正式從《星島》退休。35年的攝記生涯,他的經歷,可是集經典與刺激於一身,也「威水」得不得了。

文叔年輕時的照片
文叔年輕時的照片

與攝影之緣
「你們現在可以讀新聞讀攝影,我可沒有這樣的呀!」說起和攝影的緣份,居然要追朔到文叔還在潮汕鄉下讀小學的時候。他當時有個同學家裏開影樓,自己對攝影很有興趣,於是常常走到同學家的影樓偷師。後來來到香港,頭一兩年找不到工作,怎知道又碰見那位同學,他家人轉到尖沙咀開照相館,他同學於是邀請了文叔到他家的照相館當櫃面,間中繼續跟照相館的師傅學習。後來輾轉之下,文叔五十年代後期開始為《星島日報》擔任特約記者,主要負責九龍及新界一帶的突發新聞。當時香港報業正值「華(僑)星(島)工(商)」鼎立的年代,《星島日報》是首先有圖片編採,但工作均是外判出去。1961年星島攝影部前主任胡昌漢先生接手成立攝影部,看見文叔當特約時拍的新聞相片不錯,就招攬文叔成為星島攝影部首批全職攝影記者之一員。

火熱的黑房
萬事起頭難。作為其中一位開山鼻祖,不得不談的是當年的黑房環境,「真係簡陋到冇人有!」,「熱到好得人驚!」。原來當時的黑房就在報紙鑄字部隔壁,鑄字部很多時要熔鉛做字粒,室溫特高,可是它與黑房之間的牆壁太薄,隔熱不良,即使在黑房放一座大風扇也沒用,有時甚至會把菲林熱溶出水泡,底片也就報銷了。那裡沒有雪櫃更沒有冷氣,雖是簡陋,幸好還有部「幸運」(Lucky)放大機,還沒有長鏡頭用的日子,很多新聞畫面也是靠「Lucky」放大顯示出來,而且,「有時候如果那些6X9的大菲林,出的水泡沒有影響到相片的重點的話,還是勉強可以把要的位置放大曬出來。」

攝影部的日與夜
不知多少香港人還記得,香港曾經每一日都有日報和晚報,當中《星島晚報》1996年才停刊。文叔早年的攝記生涯,除了要交相給日報,還要交相給即日的晚報。因為家裏沒有電話,他一日的工作由早上七點鐘開始,到從前工作、位於尖沙咀的照相館等電話接採訪指示,採訪完一單新聞後就立刻搭船回灣仔的報館「做相」趕晚報截稿,之後再返回照相館等指示,再採訪,再回報館趕日報截稿。但當年由佐敦去灣仔的渡輪,每日只有一班,那其他時間怎樣回報館?「三更半夜要返公司趕相的話,佐敦道沒有船(過海),那就去尖沙咀搭『嘩啦嘩啦』。做完就不會走,等其他同事都下班,就在報館過夜。」後來文叔升任攝影部副主任,則較多集中負責日報的工作。

真正的災難不是交通不便
那個年代,過海渡輪一日一班,沒有海底隧道,更沒有地鐵。文叔舉例說,有一段時期,如果要去牛頭角,你只能乘巴士到坪石邨旁的三山國王廟下車,其餘的路程就靠自己走進去。「當年入去雞寮就是要由坪石邨行入去!」說得原來是1972年的「六一八雨災」,除了港島半山的旭龢大廈因山泥傾瀉倒塌外,九龍觀塘的雞寮安置區(今翠屏邨)也發生嚴重的山泥傾瀉,活埋了當時正在睡夢中的木屋居民,死傷慘重。文叔當日負責九龍區新聞,自然要趕到雞寮採訪。「當時只拍到,屍體由消防員抬出來的時候,統統都佈滿了泥濘。水夾雜沙泥從山上瀉下來,現場也變成了另一座泥山。」根據資料,該宗山泥傾瀉死了71人,秀茂坪紀念公園就是用以紀念那次的災難。

《星島日報》1972年6月19日針對「六一八雨災」的全版圖片報道。雖然影像不很清楚,但隱約見到當年觀塘雞寮安置區山泥傾瀉後災情慘重。
《星島日報》1972年6月19日針對「六一八雨災」的全版圖片報道。雖然影像不很清楚,但隱約見到當年觀塘雞寮安置區山泥傾瀉後災情慘重。

沒有電話的日子
今時今日的記者基本上已經至少擁有一部智能手提電話,不單是打電話,就連上網查資料查地圖寫稿傳相,都可以隨時隨地無障礙完成。當記者問起當年沒有手提電話的日子時,文叔禁不住大笑。「哈哈,講到通訊就真係頭痕啦!」先不要說手提電話、傳呼機,就連固網電話都不是人人有的年代,借電話通常要去商舖。儘管如此,「報料」回公司還是絕不馬虎。「有時去到一些偏遠的地方,一拍到甚麼或知道甚麼,都要馬上去借電話打回報館報告。很多時就是要來回現場與電話之間很多次,行上行落,我腿上的職業病大
抵都是這樣熬了出來。」不單是記者報告上司夠困難,有時記者從電話收到的消息和指示也不太準確,現場地址有誤,讓人白走一趟,或是地點太偏遠找不到的事情時有發生。就算使到了新聞現場,事件卻已完畢,人去樓空,唯有周圍問現場的人,盡量問出個所以然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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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掉的時機 用頭腦補回來
不過,時間上的失誤,卻不全然會拖累文叔的採訪。有一個下午,油麻地戲院發生了一場小小的火警。文叔和其他行家趕到戲院的時候,火警已經被撲熄,事過境遷,大夥兒就離開。此時文叔靈機一觸,回頭走到戲院的後門,果然看到滿地都是人們逃生時掉下的鞋履。「幸好那些鞋還未被清理,我就是想到這一幕,這一張照片可以令人想到當時戲院裡的人逃生時有多狼狽,於是就拍下了那一個畫面。」結果相片刊登以後,羨煞友報的編輯們。
「駁相」可能是這樣由來的
既然從前的資訊、交通也不算發達,刊登相片時也不太講究來源,新聞的行家們少不免會互相幫助一下。當年跑九龍新聞的記者們在旺角某酒店有個落腳點,有時看到其他同業,想到對方可能有採訪一些自己錯失了的新聞,就會問對方借張相來交差,這就是行內通稱的「駁相」(互通消息就叫「駁料」)。今日「駁相」靠電郵甚至即時以記憶卡「抄相」即可,據文叔說,他當年「駁相」時,不會借底片,只會替行家多曬一張相片而已。文叔自言行動比其他行家乾脆,當其他人還在商量租車的時候,他二話不說即刻「飛的士」去現場。「我通常都是幫人的!」說來也有點自豪。他覺得,這就是同業之間交情的所在。「你幫了人,人家自然會幫你。有時在外難免要靠人家,到自己錯過了一單新聞,可以問一下在場的行家,至少也知道八成(內容)吧!」記者同業之間既是對手也是伙伴,時至今日這種交情還在延續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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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叔手中的就是1976年報業公會新聞攝影比賽年度圖片的金牌
文叔手中的就是1976年報業公會新聞攝影比賽年度圖片的金牌

 

「金牌記者」的厲害
文叔拍過無數的新聞相片,原來他也曾成為新聞相片的主角,在云云的珍藏品當中,有些是報導文叔從麥理浩港督手上,接過1976年報業公會新聞攝影比賽的年度圖片獎項的剪報。當年得獎的居然是一張突發新聞的照片,相片捕捉到一個人跳樓時的一剎,文叔當時是身處跳樓者的左下方向上拍攝,拍下跳樓者和事發大廈的剪影。若是今天用數碼單鏡反光機拍下這一幕也不一定成功,何況當時文叔用的,是一部全手動的菲林相機,再加一支200mm 長鏡而已。「我當時去到,那個人在大廈上面還未跳下來,消防在周圍已經戒備妥當,我卻發現,如果我繼續站在正面的位置,拍到的可能只見那個人重疊在大廈的牆上。於是我就找個角度,想拍到那個人跳下來的時候,看上去是凌空的,畫面就會驚險一點。」文叔自言當日也有運氣,當事主跳下來的時候,還趕得上拍了兩格菲林,這張得獎作品就是第二格的照片──在文叔看來是運氣,但在場的所有後輩,無不驚歎文叔「身手敏捷」,這麼短的時間還能全手動拍到兩格菲林,而且是一幀內容美感兼備的相片,令人拜服不已。「當時比賽的評審想必也知道當時行內還未引入機械相機,知道這張照片得來不易;這張相片的角度拍到那個人凌空,也就是他的優勝之處罷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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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時英文報紙較中文報紙更注重新聞相片的質素,也較常壟斷新聞攝影的獎項,文叔那一次得獎,可以說得上是為中文報紙的攝影記者爭了光。亦因為當年「年度圖片」的獎品是一塊金牌,行家於是就暱稱文叔做「金牌記者」。轉眼間,原來已經談了三個多小時,三千多字當然是寫不盡文叔三個多小時的精彩分享,筆者相信,三個多小時也肯定只是文叔35年攝記生涯的節錄。何文叔謙說,自己沒有說些甚麼很有歷史價值的東西。他卻可能不曉得,他自己就是歷史的一部分,後輩的好榜樣,也與其他早年的攝影記者一樣,為香港留下了重要的印記。

Text 周穎瑤 Photo 蕭文超、受訪者提供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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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星島老前輩何文"文叔"日前過身,其家人將於四月十五日晚於靈福澤殯儀館為文叔設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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