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文超﹕ Taking a piss 手機攝影時代

 

piss

「Taking a piss」和「taking the piss」在英文中雖然只有一字之差,但卻有兩種完全不同的意思。前者觀文知意,是指「小便」,後者卻是嘲笑和戲弄別人的意思,大意與「messing」和「teasing」近似。「Taking a piss」和「taking the piss」這兩個詞句,最近在香港構成了非常巧妙的現象。近年網絡上流傳不少內地小童在街頭排泄的相片和影片,這些包含嘲諷和動作展示的影像在港落地生根,照片中人「Taking a piss」,拍攝者則在「Taking the piss」,想起也覺怪趣。

曾幾何時,我們對世界的觀察會變得如此瑣碎和細膩呢?看到有人小便,我們會拍攝下來;看到有人掌摑男友,我們會拍攝下來;看到有人地鐵剪指甲,我們會拍攝下來;即使汽車泊過界線也會被人拍攝下來,拍攝並不是終點,上傳和網上討論才是最後的歸宿,我們其實不知不覺正踏入一個互相監察的時代,街上也許沒有「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」,但路過的每一名「小兄弟」也可以是一名民間監察員。這一切,要從手提電話內的鏡頭說起。

日本電子公司Sharp生產的J-SH04是世界第一部內置鏡頭手提電話,於2000年開始發售,它為我們帶來更便捷和廉價的拍攝方式,雖然當時相機的像素只有11萬像,相片質素連冲曬3R大小的照片也不足夠。但隨着科技慢慢改進,這個手提電話新增的功能已經和我們密不可分,時至今日餐前拍攝的「相機食先」文化,變得和飯前禱告一樣,是很多人必不可少的習慣。

附有電話功能的數碼相機

當附有拍攝功能的手提電話愈出愈便宜時,我們也許已經習慣買電話時不是看通話質素,而是去關心相機像素夠不夠高,內地更有生產商推出MeituKiss(美圖秀秀手機)以自拍神器為宣傳口號,賣點不是電話的通話作用,而是其拍攝功能。這與其叫附有拍攝功能的手提電話,不如稱為附有電話功能的數碼相機更為合適。這種拍攝功能朝兩個方向邁進,一種是自娛式的紀錄,如自拍、拍攝餐前食物,與友分享;另一種則具是功能性,如拍攝小童小便、欠缺公德的行為。兩個方向都是以網絡為終點,目的是吸引網民及朋友注意,引起討論。

香港的巴士阿叔、14巴港女、還有一批不知名的巴士男、地鐵姐、內地婦和小便童,我們或者都在網上或報紙看過他們的相片和影像。這些「事件主角」或多或少做了一些有違公德的行為,他們「犯事」的過程被途人拍攝下來並上傳至網絡,引起廣泛討論時「起底組」就會出動,他們盡一切方法在網絡蒐集該「主角」的個人資料,並嘗試從不同渠道包括「向其任職公司投訴、報警等」去「懲戒」當事人。這種擔當道德警察的欲望,也許因為現實中沒有包青天,也沒有儆惡懲奸的美少女戰士,他們感到社會公民權力不張,網民相信公義,卻不能在現實中得到伸張,只好拍攝當時情况並上傳至網絡世界,嘗試撥亂反正,自己當公民警察。

自己當公民警察 維權新時代

手機的相片和影像除了自娛外,亦擔當一定的社會價值,這種情况在法律愈差的地方愈常見,以中國為例,因為法律的不公,途人網友無法從法律途徑求助,於是相機成為他們的工具。交通陋習、公費飲食、公車私用、執法暴力、反貪揭秘,過往市民不能或不敢揭露監督的有違公德、違反法紀的行為都可以通過網絡即時分享,成就一個手機攝影維權的新時代。

2011年4月有內地網民途經高速公路時,看到一輛運送狗隻往外地屠宰的卡車並上傳至網絡,根據這些線索,兩位動物義工駐守在京哈高速張家灣附近,發現一輛拉着整車狗的「可疑」貨車。於是兩義工將貨車攔截在高速路邊並報警求助,隨後他們透過微信轉發相片和信息,吸引上百名網友帶着礦泉水、藥品、狗糧趕到現場,為狗隻餵食並灑水降溫。經警方和動物衛生監督部門調查,該車持有有效的檢疫運載證明。張家灣派出所稱,運狗車證照、手續齊全,沒有扣車理由。雖然義工願者仍提出諸多質疑,但警方堅稱義工行為已影響正常運送和違反法律。最後經過雙方協商,義工團體最終出資將這些狗購買回來,該事件在一天內吸引轉發近百萬次,讓人看到互聯網和手提攝影合作的力量。

手機攝影的功能大至舉報貪污、揭發腐敗、解救虐待小孩,小至排隊「打尖」、巴士修甲、隨地大小便和泊車過線等,這類攝影並不追求完美的技術和構圖,照片展示的只是清晰可見的事實,並透視着我們對世界的期望。這種日漸覺醒的公民意識和互相監察的模式,也許真的會帶領我們走向更好的世界,又或者,只是我們互相侵犯對方私隱的藉口。

(作者為香港攝影記者協會主席)

文 × 蕭文超

圖 × 路透社

編輯 蔡曉彤

原文載於2014年5月11日 《明報》星期日生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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